不良资产处置的“双面”生意

　　来源：中国经营报

　　本报记者 郑瑜 北京报道

　　“欠债还钱”能协商还能拼团？

　　《中国经营报》记者近期发现，杭州根号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根号网络”）旗下微信公众号“勾销君”在其公众号发布消息称，提供协商还款服务，已经和多家机构开展合作。

　　在勾销君协商拼团专场，记者看到当前市面上一款知名借款软件的“借款协商拼团专场”已达到297人。按照拼团协商规则，当团员达到300人，即会有协商专员介入帮助借款人与金融机构展开谈判。

　　记者注意到，根号网络的母公司杭州须弥数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须弥数科”）曾用名为“杭州东岸网络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根号网络业务涉及的多家机构在股权穿透后，与不良资产处置领域头部机构东岸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岸科技”）有密切关系。

　　不良资产处置公司通常以为银行、AMC、持牌小贷机构等提供不良资产处置管理、资产评估定价为业务模式。但组织借款人拼团协商，介入借款人与金融机构之间展开谈判仍属少见。

　　截至发稿，记者注意到勾销君仍在推送为债务人提供“停息停催”服务，主页展示的“上岸故事”“协商技巧”中，勾销君客服人员甚至出现手把手教客户进行申诉的举动。

　　催收公司的“协商还款”业务

　　根据《商业银行信用卡业务监督管理办法》，在特殊情况下，确认信用卡欠款金额超出持卡人还款能力、且持卡人仍有还款意愿的，发卡银行可以与持卡人平等协商，达成个性化分期还款协议。个性化分期还款协议的最长期限不得超过5年。

　　但需要注意的是，上述协商是指在持卡人自主独立完成的情况下，而不是由其他组织或机构从旁协助或代理。

　　协商还款究竟是怎样的产业模式？

　　从勾销君的营销案例中，记者窥得一隅。在第一个展示案例中，勾销君的工作人员引导借款人向相关助贷机构申请逾期记录消除，指导客户填写原因，让客户向助贷公司表示“相关欠款债权已转让到××公司，原贷款已经处理结清，已有结清证明”。随后在案例最后，债务查询界面显示两款贷款产品现债权人是丽水万腾浩达信用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水万腾浩达”）、丽水邦恩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丽水邦恩”）。

　　在第二个展示案例中，工作人员引导某位借款人转账至丽水皆彩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丽水皆彩”）银行账户，随后工作人员向其出示了一份结清证明。

　　根据天眼查，东岸科技分别持有丽水万腾浩达、丽水邦恩、丽水皆彩100%、29.985%、61.62%股权。

　　公开资料显示，东岸科技曾经被媒体传出过有赴港上市计划，被业界认为有望冲击“催收第一股”。

　　根据东岸科技微信官方公众号在2025年1月3日发表的《东岸科技2025年度第一季度个人信用类不良资产综合处置运营服务商招募公告》，东岸科技面向银行、AMC、持牌小贷机构等上游客户，提供不良资产处置管理、资产估值分析、一体化数字决策处置策略等系统服务。

　　根据官方介绍，目前，东岸科技旗下共有数字科技、资产管理等相关类型子公司40余家，已经积累收购了近650亿元个贷不良资产，沉淀个人用户数超过1000万，拥有须弥数科国内首个个人不良资产数字化管理平台，具有领先行业4—5年的运营经验。

　　有熟悉东岸科技的人士表示，也许债务协商涉及的债务是东岸科技收到的金融机构转让出来的债权。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勾销君运营主体根号网络母公司须弥数科曾用名为杭州东岸网络信息服务有限公司。2022年，东岸科技、丽水皆彩、根号网络与须弥数科，4家企业曾共用一个工商联系电话。

　　东岸科技曾在官方微信号发布过勾销君招募用户拉新的运营服务商公告。

　　此外，根据官方资料，东岸科技董事长朱铁成2020年成立浙江须弥数字科技有限公司（须弥数科母公司）。天眼查显示，目前须弥数科与东岸科技在高级管理人员朱铁骑、石丽霞上有交叉。

　　“上岸”营销引发行业警惕

　　记者注意到，在勾销君的微信公众号营销文案中，“贷款上岸”被频繁提及。“贷款上岸”指的是借款人成功摆脱债务困境，还清信用卡欠款、网贷等债务。记者注意到，在一篇“上岸”文案里，一位张女士于2015年学校毕业，由于没有存款没有收入，但是消费欲望不降反升，刷信用卡购买了苹果手机和电脑。由于负债多了，心态反而不焦虑了，没钱了就用网贷救急，偶尔还会出去旅游。因此过上了以贷养贷的日子，金额越滚越大，以至于毕业5年，负债8万元。

　　在文末，勾销君平台表示：现在不论是网贷还是信用卡还款都可以进行协商，可以分期按月进行还款。如果你想寻找债务协商途径可以寻找我们；如果你想寻找倾诉，觉得负担很重，我们有和上万借款人沟通，可以分享同样经历的负债人是如何摆脱债务“上岸”的。

　　在暗访过程中，记者以借款人身份联系客服了解拼团事宜时，对方表示目前拼团列表中的产品都与公司有合作，可以先查询一下看看自己的债务账单。

　　但当记者向涉及上述“拼团协商”的相关助贷机构了解情况时，机构均否认了与勾销君存在合作关系。

　　有助贷机构人士向记者表示，现在对于微信公众号上这种“上岸”的文章不胜其烦。“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投诉这种留了联系方式的‘上岸’文章，不过现在这些文章发布的速度，比我们沟通微信后台投诉的速度甚至快不少。”

　　“有时候不用介绍催收，将公众号命名为‘××上岸’‘××律师事务所’，文末放个联系方式（就可以开展业务）。”上述人士补充道。

　　据记者了解，其中一家“被合作”的机构已准备向根号网络及须弥数科要求就侵权行为进行整改、删除。

　　在发送采访函至须弥数科后，记者发现勾销君微信公众号首页位置展示的拼团专场被下架。针对多家机构否认合作情况，截至发稿，须弥数科仍未作出回应。

　　协商还款易触及合规边界

　　在对“被合作”的多家机构采访过程中，部分机构对记者描述的债务协商模式提出了“是否属于反催收黑产？”的怀疑。

　　贷款协商与“反催收”的边界究竟在哪儿？对此，记者向须弥数科方面多次致电以及发函尝试了解，截至发稿暂未收到回应。

　　2024年年初，中国银行业协会组织制定了《中国银行业应对“代理维权”灰产识别标准（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识别标准》），将反催收界定为：一些组织或个人通过伪造虚假证明、缠诉闹访等行为协助逾期客户对抗会员单位的合法催收，并达到恶意逃废债等目的的行为。反催收组织的根本目的为收取高额代理手续费、截留套取资金等（例如加盟会费、每月代接听催收电话费等）。

　　《识别标准》中还明确了多种灰产识别手段，如以金融消费者名义进行非法“代理维权”；代理人陪同客户进行投诉与举报；经灰产指使，缠诉闹访、反复投诉举报；提供虚假证据且消费者本人拒绝沟通；个人（非黑灰产）违反投诉秩序等。

　　有长期研究互联网金融领域的律师认为，债务协商模式本身合法，但是具体实施过程容易涉及违规。

　　虽然勾销君首页提示协商还款是免费提供，但前述律师表示，是否收费本身不会对是否构成“反催收”的界定产生影响，如构成前述违法犯罪行为的，还是可能会因此而承担责任。但从情节上来说，不直接收费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这种“债务协商”的合理性。同时催收机构本身做这个动作不一定是“无利可图”，羊毛出在羊身上。可能通过后续其他方式向借款人收取费用？或在借款协商过程中按照协商方案抽取佣金？

　　中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新宇认为，综合目前已有规则界定来看，本身没有对协助借款人与债权人进行债务协商和沟通的中介本身作出禁止，但需要关注这种协助过程中是否存在前述可能违反金融制度的情形（如煽动闹事、虚构证据、恶意投诉）等。

　　“我们理解，这个拼团背后的逻辑是，与借款人集中签约，汇集更多借款人进行统一集中谈判，提升与金融机构的谈判筹码。关于这种行为是否合规，尚待讨论，主要还是看后续谈判过程中的手段是否正当，是否违反金融红线。”刘新宇表示。